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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悟云&郑张尚芳: 绿荫不减来时路 更得芳华岁岁春
发布时间:2017-12-26        阅读次数:681  作者:潘悟云  来源:本文微信首发于《语言文字周报》

编者按:

本文是潘悟云教授为《郑张尚芳教授八十寿诞庆祝文集》所写的序言,该书即将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。

潘悟云(1943年-),温州瑞安人,中国语言学家,汉语音韵学专家。

1979年,郑张尚芳在温州的寓所工作。次年,考取社科院语言所

在语言学界,郑张尚芳无疑是一个传奇。

上苍把他送到这个世界,似乎就是让他与语言学打交道的,小学五年级,他就开始收集温州话词汇了。高中时代,他通过赵元任《现代吴语研究》的方言记音,自学国际音标,从此与田野调查结下不解之缘,调查范围涉及吴、徽、闽、赣、客、粵、江淮超二百处方言,为学界仅见。他的研究涵盖方言学、上古音、中古音、近代音、藏缅语、苗瑶语、侗台语、白语、汉藏比较、文献考订、西夏学,等等,均有超常建树。

一提到学者的成就,人们往往想起杜甫诗句:“文章憎命达,魑魅喜人过”。郑张尚芳同样命途多舛,连遇魑魅。在那个特殊年代,莫说他与大学无缘,甚至没有体面工作,只能依靠个人颖悟与拼搏,命虽不达,文章斐然。

上苍虽然苦其心志,却又特别眷顾他,极少人如此幸运,受到诸多前辈大师的关注与提携。

1962年,吕叔湘审阅并批准他的《温州方言记》章节提纲,每月私人寄钱资助他安心治学、免受穷苦困扰。

1964年,李荣推荐他长达34页6万字的论文《温州音系》发表于《中国语文》,几乎占去这期刊物的一半篇幅,成为中国方言学的经典。

从1961年起王力就与他书信往来结成忘年交,不仅对他大为赏识,而且在著作中吸收其成果。

“文革”结束,李方桂收到他的上古音研究成果,立即回信鼓励,并亲自回赠自己的《上古音研究》。

而立之年,他在学界真正实现了“而立”。不仅方言学的著作连连,他的上古音研究在高本汉、李方桂、王力的基础上取得了当时国内外的最新成就,确立其在汉语史的地位。

终于在1980年,他以普通工人身份破格考取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副研究员。

他一路走来,笔耕不辍,探索不止。前日,我去看望他,他还精神矍铄地向我介绍了他在西夏语领域的最新成果,做出了对西田龙雄、龚煌城的超越。我不能不诧异,上苍何其偏心,有些人年纪轻轻就已食古不化,裹足不前;而他已入耄耋之年上苍却还给他源源不断的创造力。

“文革”年代,郑张尚芳是温州渔械厂磨工,我是温州锅炉厂车工。我们邂逅相遇,却似冥冥中上天安排。

1980年,郑张尚芳与潘悟云

那个文化枯竭的年代,他家中藏书在灾后竟尚有数千,正是这一方活水滋润了我的学术生命。有一天他告诉我,高本汉《中国音韵学研究》是吕叔湘帮他从语言所借的,近期要先归还。书后的“方言字汇”是他须臾不能离开的参考,他便问我能不能帮忙抄写。我与妻子一起完成了这项工作。看着一大叠抄本,他说:“你一定是一个会做学问的人,很希望你能跟我学习音韵学,共同完成汉语上古音的构拟。”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,至今声声在耳。

他告诉我,要参与他的工作,必须学好音韵学的基础知识。第一步就是掌握中古音。这使我很犯难。因为家庭成分不好,不给上大学,我整天写诗填词舒泄苦闷,尚且只能分出平水韵中的平声,要把《广韵》206韵分清楚,恐怕要耗费很多时日。谁料按照他的方法,我通过普通话、温州话跟《广韵》语音对应关系,仅用一个星期,那些我能读出普通话与温州话的汉字,其中古音韵地位竟能大部分掌握。第二步,要掌握谐声系统。为此他特意借到沈兼士的《广韵声系》,为了一月内归还,我与妻子日夜兼程,抄完全书。之后我仿用董同龢《上古音韵表稿》(亦吕先生赠)的方法,把汉字逐个填进郑张尚芳的上古音系框架之一,逐字验证,反复讨论,不断完善,最后促成Zheng-zhang-Pan System的建立。

1981年,郑张尚芳在江心讲学

那是极为艰辛的十年,也是充满发现与创造的十年。一旦有突破,我们会马上跑到对方家中,分享发现的快乐,我的创造力就这样被一点点激发出来。郑张尚芳最初提出的上古音框架是7元音系统,我往这个框架填字,发现同一位置上有时会溢出,有时却空置。当时不懂什么叫作内部拟测,只是依稀感到,语言是人类最美好的创造,不应该杂乱无章。我把这种情况告诉郑张尚芳,于是他重新调整为6元音系统。在新的框架中,溢出与空置现象消失,语言结构如此匀称和美,我甚至会感到面对的不只是一门科学,而是一种艺术。以至后来,当我们的成果受到非议,我总希望非议者也能这样做一次,亲炙这种欢乐与享受。1980年,读到包拟古的Proto-Chinese and Sino-Tebetan,我才知道就在同一时间的大洋彼岸,还有人做着同样的工作,得出同样的结论。

1993年,郑张尚芳在夏威夷参加南岛语会

那十年,我们用得最多的是高本汉的书。我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,深深敬重之余,心中总有一种痛。中国的数理化也许有理由不如人家,但是汉语史的奠基人为什么会是一位只学过几年汉语的瑞典人呢?中古音研究已由高本汉奠定,无法改变;剩下上古音研究,我们一定要在世界学术之林中开辟中国人的位置。一晃40年过去了,我们为自己的工作感到欣慰。不仅上古音研究为国际所认可,而且我们正为新的历史语言学诞生作出可喜的贡献。

郑张尚芳没能带研究生,满腹经纶无法后泽,实是学界憾事。我这“俗家弟子”,竟成一棵独苗,所幸我培养了一百来位博士与博士后,也算是播植桃李,踵武增华。绿荫不减来时路,更得芳华岁岁春。在这本为他八十寿辰纪念文集出版之际,谨率弟子立雪郑门,加额顶礼,为先生寿。

(原文见第1580号《语言文字周报》。本文图片均选自《郑张尚芳教授八十寿诞庆祝文集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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